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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庄:摄影是我一生的追求
2013/4/24 23:20:29  南方都市报  申赋渔 赵静  

江南的春天紧跟着冬天来了,来得晚,却是很美。

  

晓庄从南京一段古老的城墙外走来,步履蹒跚,但在阳光里显得很有活力。

  

50年的摄影路程并未消除这位老人的艺术激情,当她举起相机,眯起左眼,面对镜头中的事物按下快门时,脸上不经意地露出一丝笑容。

 

晓庄(严龙 摄)

  

时间被如实记录。2004年4月16日,晓庄坐全是底片。“有1万张。”晓庄说。底片堆积着,层层叠叠。50年的岁月呵,50年风风雨雨。

  

晓庄小心地拿起一张底片,放到嘴边轻轻一吹,对着阳光,底片上立即显示出一群人像。尘封的历史缓缓打开来。在她卧室的书桌前接受我们的采访。她的脚旁,她身后的窗台上,她的书桌上、壁橱里,老人坐着,老人的眼角流露着坦然与平静。不用看底片,那底片上的一切,在她的眼前已经流动起来。那不是镜头,是充满激情的年轻的眼睛的注视。那不是快门的声音,是生命的拔节。

  

春天来临。

  

春天并不总是如约而至,春天步履匆匆,然而一双神奇的眼睛可以将它定格。那定格下来的,不仅是她一生的永久记忆,同时记录下来的,还是一段新中国长达半个世纪的历史变迁。

  

火热的春天

  

晓庄,并不是她的真名,她的原名叫庄冬莺。“因为我出生在冬天,我们家里姐姐妹妹名字里都有莺字。”

  那个冬天是1933年的冬天,晓庄降生在浙江奉化。那个年代里成长起来的青年,大都是在舞动的红旗下逐渐成熟的,他们的生命执着于火热的理想。

  

16岁,晓庄参军了。由于年龄太小,她被安排在政治部文工队,担任宣传工作。随着解放大军南下,文工队被改编,晓庄正式成为人民解放军第22军政治部文工团的一名文艺兵。1950年3月的一天,晓庄生命中第一个摄影春天来临了——军宣传部长来到文工团,要为军报物色一个女孩学暗房,幸运的晓庄被选中了。在17岁的时候,她第一次好奇地抚摸到了照相机,谁知道,这一摸就整整50年没有放下。

 

润物细无声1985年5月晓庄摄于雪窦寺含珠林

 

晓庄的启蒙老师是照相馆学徒出身,他把在师傅那儿学的一点本事毫无保留地传授给了晓庄。

“当时的暗房就是老百姓的八仙桌,桌子上面蒙了被子,几个角都蒙起来,人钻在里头。当时也没有红灯绿灯,都不能看的。也没有电,什么都没有。”晓庄回忆起当时的情形。

在“什么都没有”的情况下,为了解决照明问题,师傅教晓庄点上一支烟,借助烟头的红光看底片。

“抽一支烟,烟抽了以后从底片正反两面看,两面有影子,显影就够了。”

  

为了在烟头点亮的一瞬间看个清楚,每次得狠狠地吸一口。还是个小丫头的晓庄,有时被熏得眼泪都流出来了,就让外面的人帮忙,在桌子外面点好烟,等需要的时候,把香烟递进来。如此下来,每次都折腾得够呛。

 

1952年,晓庄从部队转业至南京《新华日报》做摄影记者

  

那时,报社的摄影器材很少,相机和胶卷都是从敌人那儿缴获来的,专职的摄影记者才有一台专用相机。编辑、记者临时有任务,只能借用一下。晓庄年龄小,又是初学,根本不可能上前线,她的所有关于摄影的知识就在老师手持相机的零星讲述中,云里雾里地慢慢积累起来了。

晓庄羡慕战地记者能去前线阵地摄影,老是跃跃欲试。在每天焦急的期待中,她居然有了一张自己拍摄的处女作——《篮球比赛》。

  

“1950年五四青年节,当时组织团员搞活动,团员搞比赛打篮球。他们说,那边有个活动,你随便去照了玩玩吧。当时打篮球的动作蛮快的,但是我(相机的)速度是慢的。所以,人跳起来是照对了,但篮球是扁的了。”在这张《篮球比赛》的照片上,记者看见一个跳起的运动员,他的左侧有一个空中飞行的篮球——不过是扁的。但这次机会的确让晓庄骄傲了一回,因为其他女孩还不能学习摄影,晓庄也从这次经历中获得了“晓庄”这个称谓。谁知道,几十年后,这个名字,竟然成为新中国历史上一位响当当的女摄影师的名字。

 

    1986年,晓庄在山东历城县郊区农村摄影时,看到墙上有一幅毛主席的巨幅壁画像,已褪色斑驳。一位老人拄着拐棍走到画像前坐下来,脸色凝重。

 

辉煌的春天

  

年纪轻轻的晓庄在懵懂中开始步入摄影世界。1952年,她所热爱的摄影事业,向她发出了更为热情的邀请——她被调入《新华日报》当一名专业摄影记者。一个是涉世未深的小丫头,一个是著名的大报。当仍然身穿旧军装的晓庄出现在《新华日报》人事部时,一位女同志疑惑地看着她:“向部队要摄影记者,怎么来的是个小丫头?”

  

可是,正是这个小丫头,在新中国建立后的三十年里,三十年如一日地用一张张照片记录下了新中国的历史:《苏联专家在麻田》、《南京长江大桥通车》、《专业户进城》、《利国铁矿爆破》、《蚕茧丰收》、《踏碎银波》、《细筛新谷》……那个特殊的历史时期,永远占据了人们心头最柔软的部分,尤其看见当时的照片,一旦触动,感触尤深。如今,这些老照片被晓庄一一收藏起来,它们各自将那个年代的故事永远地定格在瞬间的影像中了。

  

晓庄,这个初出茅庐的小丫头,骨子里透着一股不服气,在保存了一批老照片的同时,也渐渐成长为一个成熟的专业摄影记者。同行们提起她就会说:“她一拿起相机,什么都不怕。”

晓庄最紧张的一次经历,是长江大桥通车的一次拍摄。

她自己想起这段经历也笑着说:“现在我最怕过长江大桥,每次路过就有这样的感觉:我还活着回来了。”

1968年12月,南京长江大桥通车在即,报社要出画刊。晓庄被派前往执行拍摄任务。

由于摄影设备的局限,无法将火车、汽车和轮船拍在一张照片里。为了寻找有利拍摄位置,记者们爬绳梯上桥头堡。男记者们爬得很快,而晓庄在爬上去的时候,差点掉进了长江!

 

    晓庄曾拍下一张小男孩高举红宝书、高呼口号的照片。四十年后,晓庄想让这位当年的小孩子再拿红宝书做同样动作时,这个大男人说什么也不肯了,“觉得太丢人”。

  

“绳梯软晃晃的,我一只脚忽然踩空了,幸亏后面拉了一把,不然我就掉下去了。”那段经历让晓庄铭记南京长江大桥的南桥头堡,至今,路过那里还心有余悸,但她仍然会开玩笑地说:“要是掉下去,我就当英雄了。”

  

作为一名摄影师,最亲的莫过于手中的相机。在新中国成立后的几十年里,拍摄下如此大量珍贵历史照片的晓庄,并没有拥有最先进的摄影设备,甚至闪光灯也是看见国外记者用后,经过争取,才获得一个国产的闪光灯。

闪光灯,在晓庄的摄影生涯里曾经闹过很多次笑话。

  

在新华日报地下仓库里,晓庄找到了当年的“老战友”们——像大电灯泡一样笨重的闪光灯:大多已经褪去了颜色,有的甚至缺了一个口。晓庄很熟悉它们,指着“电灯泡”下的一个长柄向记者介绍说:“这里用三节电池。”然后,指着长柄的下端:“这个插起来,连着相机……”

  

虽然拿在手里很笨重,但这些“电灯泡”在当年是并非人人都认识的稀有之物,在晓庄的摄影生涯里,它们有几次在采访外宾或国家领导人的现场意外爆炸。

“像放大鞭炮一样,锡纸满场飞。”老人回忆道。

这种情况一出现,必定引发晓庄与保卫人员的口角之争,结果,晓庄只得改用“大光圈+慢速度”拍摄。简陋的拍摄设备,伴随了晓庄摄影生涯中最辉煌的春天,上山下乡,奔波在每个角落。在艰苦的环境中,晓庄将无数新中国变迁的历史瞬间定格在相片上。

如今,老人提到这段往事时,只朴实地说:“用相机记录新中国50年变迁,我觉得我还做了些事儿。”

  

三峡的春天

  

很难有人想象,当一个人活到60岁了,还能迎来事业上的又一个春天。晓庄就是这样,在即将年入花甲之时,身患骨刺和静脉曲张之痛的她却没有放弃对摄影的追求,她继续记录着新中国又一段历史——《中国三峡》。

 

1961年,泗洪人民公社书记(右一)在帮厨。

  

1992年8月,江苏省出版总社、中国摄影家协会、江苏人民出版社、《光与影》摄影艺术杂志编辑部共同承担了《中国三峡》这本画册的组织编辑任务。这本画册要求集艺术性、权威性、资料性于一体,因此,它的拍摄任务是很繁重而细致的。即将进入人生第60个春秋的晓庄,成为这次活动的核心人物。

  

那一年,晓庄59岁,时任《光与影》杂志主编以及江苏人民出版社摄影组组长。由于晓庄结识了很多摄影界朋友,在号召了几十个摄影师之后,晓庄再一次挑战生命和事业的春天的旅程开始了。

  

在三峡这片神秘风光即将从人们视线中消失前,在晓庄60岁那年,晓庄和一群摄影家带着相机三次来到了这里。

  

“在三峡,作为我们女同志是非常不方便的。水经常喝不到。我们也不敢喝水,找厕所特别困难。”晓庄回忆起拍摄神女峰、寄住在青石镇的那段时光时说:“山上水紧张,电也没有,似乎时光倒流,又回到了‘上山下乡’的年代。和我同行的杨健是南大历史系的学生,刚参加工作不久,她从来没下过乡,胆子小得不得了。”

  

“她想上厕所就说,‘晓老师,后面厕所我不敢去,你陪我去吧。’我就陪她去,刚推开厕所虚掩的门,突然一只猪一声大嚎,伸出两只脚,把小姑娘吓得直往回跑。我赶紧把门关上,心里一阵‘扑通’乱跳。”

  

虽然条件艰苦,但晓庄和同行的艺术家们并没有放弃对三峡历史的记录。为了拍摄到最佳景观,他们甚至夜探白帝城。尽管腿部患有骨刺和静脉曲张,晓庄老人硬是拄着拐杖,磕磕绊绊地走完了依斗门的500多个台阶。一夜等候过去了,第二天瞿塘峡浮动起朵朵白云。晓庄忘记了劳累,也顾不上不争气的腿,只是不停地按动快门,记录下一幅幅美景。

  

“三峡我后来再也不敢去了,我一看到台阶,两条腿就酸。”她回到南京后才感到一阵后怕。

  

凝聚了晓庄等一大群摄影家心血的大型画册《中国三峡》,获得了第二届国家图书奖。晓庄带着孩子般的笑容说:“我觉得能拍照,是人生最大的快乐、最大的满足,真的。”

  

如今,三峡的风光已渐渐离人们远去。当后人翻开《中国三峡》画册时,一段历史时光带着美丽的色彩呈现在人们眼前,然而,很难有人知道,这本详细、全面记录三峡历史的图书背后,饱含着一个老摄影家对摄影艺术的忠诚热爱。

  

重生的春天

  

晓庄,即便到了晚年还在一直积极地延续着她的青春、她的梦想。1996年,一次无情的遭遇重重地打击了她:在周庄参加一次摄影活动时,她遭遇了车祸,两条腿有三处骨折,连续两年躺在病床上不能起来。“撞得很厉害,医生说我站不起来了。手术也没做好。”

 

学毛标兵顾阿桃在万人大会上侃侃而谈。

  

可是谁能想到,医生的这一“死亡”论断,两年以后,就在1998年,被晓庄打破了。她凭借着坚强的毅力,坚持锻炼,竟然奇迹般地站了起来。“在病榻上,我忍受着伤痛的煎熬,曾有一种生不如死的感觉。而我一直惦记的却还是摄影,何时能站起来再拿相机,心底的希望默默地支撑着我与病魔作斗争,顽强地进行锻炼。”在突如其来的灾难面前,晓庄仍旧不肯放弃对摄影艺术的追求。

  

1998年的春天,长期卧床后的晓庄就迫不及待地拄着拐杖继续她的摄影生涯了。春天,晓庄的生命有了转机,而她的艺术生命也延续了下去,晓庄摄影生涯中又一个春天来到了。这些常人不敢想象的事,一个年逾花甲的女摄影家全部做到了。

1998年春天,晓庄大病初愈。震动摄影界的《残荷》、《撒网》、《雾中渔船》、《玉龙雪山》等等,都是她拄着拐杖或者卧在汽车里进行拍摄的。

1999年初,晓庄去浙江丽水参加了全国第四届摄影艺术节。

  

同年,她又去了昆明采风,在车上拍摄。2000年6月,应部队老战友的邀请,去了大西北。2001年6月,去了井冈山和婺源;8月,去了北戴河、山海关。腿脚没有从前好使了,她就拄一根棕色的拐杖,继续为年轻时的摄影梦想而奔波。这期间,晓庄作为一个女性摄影家的柔美和对生活的依恋完全地展现出来,她更多地创作艺术作品,而不是新闻作品。她创作的艺术摄影作品,充满着生活的细腻和乐趣:一只小动物、一个背着孩子的妇女、一串雪地里的脚印……都可以进入晓庄的镜头。在人生的每个时期,晓庄一直在快乐地追逐着自己的梦想。

  

“尽管是老太太了,但我的心态依然年轻,我还是想拍照。”从一部德国的莱卡相机开始,晓庄开始用影像记录大时代的变迁,同时,也不放弃对艺术小品创作的追求。

  

70多年过来了,当年那个幸运的小女孩变成了新中国著名女摄影家,这一过程中,晓庄的生命里一直充满春天的气息。两年前,她买了电脑和扫描仪、打印机,70岁的老人,像个小学生似的,一切从头学起,将数以万计的底片整理、输入电脑。2003年,一本浓缩了晓庄一生摄影作品精华的画册——《瞬间的回忆》出版了。

  

为摄影艺术倾其一生的晓庄,在《瞬间的回忆》面世时说:“我的一生,为摄影而终生无遗憾。”4月16日的午后阳光灿烂,晓庄在门口与我们握手告别。与我们握手告别的不是一个71岁的老人,她的眼神闪烁着青春的光芒,她的坚毅、刚强、对艺术充满热力的痴情与爱,让我们完全忘记了她的年龄。

  

“我不服输。”晓庄爽朗地笑着。晓庄在门口,朝我们挥手。门外繁花似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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