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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波:俺爹俺娘
2013/4/26 12:49:49  现代摄影网  焦波  
在镜头的凝视中,我想起了少年时代的拉大锯。当我拉烦了的时候,拉了一辈子大锯的爹对我说:“学木匠要先拉三年大锯,你知道为什么?不是说三年才能学会,是三年中让你磨磨性子,悟两个道理:一是两个人配合好才能把大锯拉好;二是锯要一锯一锯地拉,路要一步一步地走。你懂得了这两个道理,即使以后你不干木匠,干啥都能干好。”

   

爹娘一天天变老,我舍不得爹娘走,我要用照相机把爹娘留住。

留住他们的生活瞬间,也就留住了活生生的爹娘。

为爹娘拍了整整30年照片以后,爹娘都走了,为爹娘拍摄的8000多张照片组成了两个老人平凡而动人的故事。意料之外的是,还有许许多多……

   

1998年12月,我把拍摄爹娘20多年的照片选出近百幅,取名《俺爹俺娘》在中国美术馆展出,取得了意想不到的成功,被媒体称为“感动京城,轰动全国”“是近年来惟一让人掉泪的影展。”北京大学学生会、研究生会向全国大学生发出“看《俺爹俺娘》,想俺爹俺娘,孝敬俺爹俺娘”的倡议书,影展在全国巡展近四年,场场引起轰动。观众20多万字的留言字字真情:“焦波,你拨动了人们心中那根最脆弱的弦”“你做了一件万千儿女想做而没做的一件事”。

 

生活虽然艰难,但爷爷奶奶就是这样相濡以沫,亲亲热热地过了一辈子

  

实际上,我做这件事的时候,想法很简单:爹娘一天天变老,我舍不得爹娘走,我要用照相机把爹娘留住。留住他们的生活瞬间,也就留住了活生生的爹娘。

  

如今,为爹娘拍了整整30年照片以后,爹娘都走了。我为爹娘拍摄的8000多张照片组成了两个老人平凡而动人的故事,意料之外的是,还有许许多多在“故事”之外所发生的一个个让儿子难以忘怀的故事。

   

我为爹娘“摄影”

   

30年前,我走出山村进城上学,毕业之后又被分配到比我村更“山”的与沂蒙山毗邻的一所中学教学。当时,从济南分配来7个师范毕业女学生,山里人称她们为7朵金花。在这7朵金花中最亮丽的一朵就是现在我的妻子夏立群。她是省里的干部子女,带着父亲抗战时期英勇杀敌缴获的那台功勋老相机来到了我的身边。1973年秋天,我和当时还是女朋友的妻子带着这台照相机,回家同60多岁还没照过相的爹娘拍下了一张合影。

  

爹娘很得意,拿粉笔头的儿子竟拿起了他们认为极为奢侈的照相机为他们照相,而且照得那么清楚,他们拿着相片让邻居这个看了那个看。但以后,他们又为儿子一发而不可收地对着自己拍来拍去变得不理解了。娘被拍得不好意思了:“照这么多干啥?俺长得又不好看。”爹则对我一肩挑着担子一肩挎着照相机看不惯,骂我不务正业,是“要饭的牵个猴子——玩心不退”。

 

爸爸在给爷爷奶奶拍照片

  

1982年,农村实行联产承包责任制,我家第一次打了满满一院子粮食,我拍摄了爹娘在院子晒粮的镜头,取名《窗口》在淄博日报上发表了,爹娘看到报纸,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儿子摆弄照相机并不是在“玩”,而是在“玩”艺术呀,不艺术的话,能上报纸吗?报纸上发表我的照片,都署名“焦波摄影”,他们便认为儿子已不再是照相而是“摄影”了。家乡人读摄影为“聂影”,每当邻居说让我给他们照张相时,爹娘便给他们纠正,“他这不是‘照相’,是‘聂影’呢。”

  

1994年,我已到北京工作,爹80大寿时,我为爹娘拍了两张满意的照片。回京后放大给老人寄了回去,等我再次回家看望爹娘时,见这两张照片并排镶在一个大镜框里,挂在爹娘的床头上。照片下方,是爹用毛笔写上的歪歪扭扭的四个字:焦波摄影。

   

爹娘为我剪彩

    1998年,我诞生了为爹娘办一个影展的念头,影展定在12月1日,娘86岁生日那天。而且,我想应该让爹娘为我的影展剪彩。

  “啥叫剪彩?”娘问。

  “就是两个人牵一根红绸子,你和爹把绸子剪断。”我说。

  “那不就瞎(山东言:浪费的意思)了吗?”娘说。

  “你不懂,你不懂。”爹说,“俺在电视上看到过领导人怎么剪彩。不过,人家那剪刀我怕用不惯,你剪得快,我剪得慢,叫人家笑话。”

  “那还得喊个一二三?“娘笑了。

  “我磨磨咱家那把老剪刀,我使得惯了,咱带着上北京。”爹说。

  

从此,爹娘日日盼望到北京剪彩。娘还把到北京剪彩叫做“开会”,她跟邻居老姊妹们说:“过两天,俺就到北京开会哩!”

  

我的影展就要开幕了,当我回家接爹娘来北京“开会”的时候,娘的老病——肺气肿又犯了,住进了医院。医生说:“甭说上北京,就是短期内也不可能出院。”

  

我嘱咐老人好好养病,便匆匆赶回北京布展。就在影展开幕前一天中午,我在展厅接到医院的朋友王福义打来的电话,说我娘不听劝阻,强行出院,要到北京“开会”,医院直接用救护车把老人送到火车站,现已坐上了青岛到北京的火车,在车上,老人正打着吊瓶呢。

 

  我听着听着,对着爹娘的照片嚎啕大哭:“娘啊,娘,我希望你来北京为我的影展剪彩,但不希望你拼着老命来啊!”

  晚上,我去北京站接爹娘,我把娘从火车上背下来,一直背出车站,我心里在说:娘,你这次来得太不容易了,在北京,儿子不能让你走一步路。

  第二天,我把娘背进了中国美术馆。在数十名记者的簇拥下,在照相机的频频闪光中,爹娘举起从家里带来的老剪刀为我的影展剪了彩。

   

娘舍不得我走,还要我多为她照几年相呢

   

影展的成功,给了爹娘莫大的欣慰,娘的病也很快好了。但到了春节前几天,她又病倒了。严重的肺气肿,导致脑部缺氧,心脏衰竭,七八天滴水不进,连吊瓶也打不进去。爹执意把娘接回家,说他亲自伺候娘几天,娘走了,他心里也不遗憾。当时我在宝鸡采访,得到消息,便乘飞机匆匆赶回家。见到躺在床上不省人事的娘,我扑过去,喊声:“娘,我回来了。”娘竟然一下子醒过来了,双手支撑着身体坐了起来。我端起一碗米汤,说:“娘,这是我从北京给你带来的米汤,你喝一口吧。”娘竟喝了一口,我又说:“再喝你孙子一口吧。”她又喝了一口,便再也喝不下去了。

  

第二天傍晚,当我在医院跟医生商量如何抢救我娘时,家里来电话,说娘不行了。当我赶回家,娘已穿上了寿衣,躺在了灵床上,嘴里还剩下一口气。我大声哭喊着:“娘,你不能走,我还要为你照相呢!”

 

爷爷亲吻病重的奶奶。几十年相濡以沫,爷爷奶奶是人世间的恩爱楷模

  

此时,我觉得应该为娘再照一张,留下她在世的最后一张照片。爹同意我的想法,说:“行,快换上个大灯泡。”我跪在床上,为娘拍了几张“遗照”,又让儿子为我和娘拍了一张合影,便又大声哭喊起来。医生说,最多两个小时,娘就会走了。

  

但整整一夜,娘没有走。第二天,当一缕阳光从窗外射进来,照到娘的脸上时,娘的眼皮在动,手在动,过了一会儿,娘慢慢地又睁开了眼睛。我大声叫着:“俺娘舍不得俺走,还要俺多为她照几年相呢!”

   

坐飞机庆贺爹娘“白金婚”

    1

999年,娘从灵床上又活了过来,经过几个月精心治疗,春暖花开的时候,竟站了起来 ,这在当地传为奇谈;连当时为娘会诊的几位市里边医术一流的大夫也认为这是难以解释的奇迹。更不可思议的是,娘还能基本恢复记忆。

 

  有一天我问娘:“娘,剪彩好不好?”

  “好啊!”,娘说:“就是那些相片大的就着实大,比真人还大,小的就着实小。”

  我又问:“您还想着什么?”

  

娘说:“你看那些照相的(指开幕式上采访的记者们),有跪着的,有爬着的,挤过来挤过去!你看那个闺女(指一个观众),看了俺和你爹的照片,挤眼就是泪,挤眼就是泪。”

  

就在娘出院的那一天,我对娘说:“娘,明年就是你和爹结婚70年了,这叫白金婚,到那一天,咱再坐坐飞机去北京,您还没坐过飞机呢。”娘 一边摇头,一边说:“俺这个样子还能坐飞机?”

  

打那以后,娘什么都可以忘了,但坐飞机这个事却一直挂在心里。她常对大婶大娘说:“俺儿说,还让我坐坐飞机呢!眉宇间露出的那种喜悦,那种企盼,就像两年前影展前盼着去北京“开会”一样。

  为

了让爹娘能盼到这一天,为了让娘过年不再像过关,从1999年冬初,我就在城里的医院旁租了两居室的房子,雇了个男保姆,照顾爹娘还有我那个傻子大哥。我知道,他们三人相依为命,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爹在1999年夏天摔折了股骨,已不能行走。这所房子水电暖齐全,娘不再受凉风刺激,也很少感冒,肺气肿病也明显犯得少了。再加上医院的王福义――这位与我相识相交20多年的朋友,每天上班前都到老人房中看一看,如有身体不适,马上治疗,可以说在这儿,同住干休所,疗养院一样。因此,老人顺利地度过了两个冬天。

  

为了爹娘的白金婚,能盼来这一天,家里人,亲戚朋友邻居街坊都付出了多大的代价呀!2001年7月11日,为给爹娘庆贺白金婚并答谢父老乡亲,我在村里的土墙上办了《俺爹俺娘?乡里乡亲》摄影展,展出了20多年来为爹娘和乡亲拍的几百幅照片,山村像过节一样热闹,看影展的人像赶集一样拥挤。

  

我家的老房墙上,贴上了一个一米见方的大红喜字。这是村里的老师用了大半天时间刻成的。爹穿上姐姐们给他做的米黄色的中式对襟大褂,他说比结婚时穿得气派多了,当姐姐们把一个大红色花底的大襟褂子要给娘穿时,娘说啥也不穿,说比当年结婚时穿得还红,从城里来的朋友们都说城里的老太太穿得比这还红,娘才穿了起来,并穿上了青岛双星集团专门为她做的那双红色的尖脚鞋。

  

爹娘的这一打扮,光彩照人。在那个一米见方的大红喜字下,我为爹娘拍了最有纪念意义的合影,又拍了一张全家福,便在乡亲们的送行下奔济南机场。

 

1973年秋天爸爸妈妈恋爱时和爷爷奶奶拍下的第一张全家福,这也是爷爷奶奶的第一张照片

  

在去济南的路上,娘问:

  “飞机有多大呀,有咱家房子那么大吗?”

  我说:“飞机上能坐二三百人呢,咱家房子才坐几个人。”

  娘又问:“飞机那么大,咋能飞得起来呢?”

  娘这一问,我就不好回答了。爹在旁边插话了:

  “飞机大,能飞起来,是有机器嘛!”

  娘说:“俺不信,光有机器就飞起来,那鸟身上没机器光呼扇翅膀就飞起来了。”

  我笑了,全车人都笑了,爹怎么也回不上话来了。

  

到了机场,经过安检时,我背着不能行走的爹,娘自己拿着机票,身份证,泰然自若地从安检门走了过去。空姐用专用轮椅把爹娘推到飞机前,刚要上飞机,爹喊了我一声:“波,给俺和飞机照一张,拿回家给乡亲们看看。”

  

上了飞机,爹娘坐在椅子上前后左右地看,嘴里直嘟囔,还真是大,比咱家那房子大好几个呢。当空姐要帮爹娘系安全带时,倔强的爹娘说什么也不让别人帮忙,说自己能系上。但把两根安全带碰在一起,怎么也插接不上。最后还是我指点了一下,爹娘马上通了,咔嚓一声,便把安全带系好了。

  

飞机起飞时已近黄昏,但在万米高空还能看到天边的红霞,机组人都知道机上有对白金婚老人,特意为爹娘准备了两份纪念品,两架东航最近飞机模型,爹娘接过飞机模型,爹一个劲地向空姐道谢,娘却说:“收起来,保存好,拿回去给晶晶(外甥女的孩子)玩。”

  

爹逗着娘说:“咱年纪大了,也成了小玩童了。”说着,深情地拉起娘的手,娘也不挣脱,爹更高兴了,放开他那大嗓门,念了一句戏词:“手把手儿把话拉!”

  

看着爹娘的举动,听着他们的话语,我们眼睛顿时湿润了。爹娘不易呀,相扶相携,度过了生活上的一个一个难关,走过了70年漫漫长路。此刻,在通往北京的万米高空上,他们一定感慨万千,不知有多少话要相互诉说,但他们只是紧紧地拉着手,爹只说了“手把手儿把话拉”这一句戏词,便什么也没说……

 

  半个小时后,飞机快要着陆了。在北京城的灿烂灯火的上空,我向爹娘指指点点,我的新家房子的大体位置。并说明天一早咱就去我的家里看看。

  娘突然问:“你住的楼有多么高呀?”

  我说:“二十四层呢,我住十五层。”

  娘“呀”了一声:“那么高吗?”

  爹说话了:“楼再高,还比上这飞机飞得高吗?”

  娘又问,那么高怎么上啊?

  我说:“不用愁,有电梯。”

  娘似乎明白了:“对了,可能和坐飞机一样,还没觉出动来,忽悠一下就飞上去了。”

  娘这一句话,我们都笑了,连空姐也笑了。

  当飞机平稳地降落在首都机场时,爹娘有些恋恋不舍,说:“咋这么快就到了呢?太快了,太快了!”

  我问爹:“坐飞机感觉咋样?”

  爹说:“就是怪舒服。又舒服又清雅,也美丽!”

  我又问娘:“娘,你说坐飞机好不好?”

  娘认认真真地说:“坐飞机好啊,比坐汽车好!”

  “咋比坐汽车好呢?”我又问。

  “稳当。”

 

2002年的生日

   

2002年9月11日,爹过88岁生日,我从北京回老家为爹祝寿,爹很精神,说话依旧底气很足。这一天,我的堂弟的女儿亮亮要上大学了,爹拉着她的手又背了那首常挂在他嘴边的古诗:“天子重英豪,文章教尔曹,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临了,又掏出了50块钱塞到亮亮的手里,嘴里直重复一句话:“我祝你前进,祝你前进!”

  

下午,我跟爹闲聊。爹说:“今年是我的徇命年。”我忙打断他的话:“别瞎说了”。爹还是说下去:“该怎么样就怎么样,不在乎说与不说。‘七十不留宿,八十不留座’这是老话了,到了俺这个年纪,晚上脱下鞋和袜,第二天还不知能穿上不。”过了一会儿,爹又说:“俺的身份证在抽屉里,去年用它坐飞机到北京,以后也没啥用了。不过,还有一个用处……”他神色诡秘地瞅着我笑笑:“就是火化时还要用。”见我不做声,他又冲我笑笑:“要是身份证丢了,人家不给火化咋办?你还要到区里写个证明信吗?”爹说得诙谐,坦然。我却不想听,直说:“你想这些干啥呢?”爹说:“反正没别的用处了,”我说:“还坐飞机呢!”爹一个劲得摇头,又诙谐地说:“坐飞鸡(机)?还坐飞狗呢!”

 

80岁老翁赛顽童,爷爷和小侄女玩游戏,爷爷这一辈子幽默乐观,不论和谁都能快快乐乐地相处。

  

爹过生日两个月后,就是娘的90大寿,为了保证娘的肺气肿病不犯,秋后,娘就住在了城里我二姐家。娘生日那天,我把她接回家,刚见面,爹就问娘:“你还去城里吗?”娘说:“我哪儿都不去了。”爹说:“你说话不算话,你出尔反尔。”见我们直乐,爹又冲着娘说:“你是出乎尔者,反乎尔者。”娘虽听不懂爹的话,仍一个劲儿地说:“不管你说啥,俺哪儿都不去了,就在家。”

  

该吃长寿面了,爹娘每人一大碗。爹先吃完了,还未放下碗,娘把自己碗里的一个荷包蛋夹到爹的碗里,爹不说一个谢字,却说:“鸡蛋都不吃,你吃啥!”见娘把一碗面条吃得干干净净,顺口又吟道:“一粥一饭,当思来处不易。”吟完又对我说:“40年前,咱家一幅中堂写的就是这朱夫子的治家格言,你还记得两边的对联吗?”见我记不起来,爹背了起来:“上联是,安泰原来胜昔日,下联是,和平无有像今时。”

  

饭后,我把朋友从德国带回来的一块尺把长的巧克力给爹娘吃。爹接过去,端详了半天,不知咋吃法。他使劲掰,掰不断,就把巧克力顶在床头的木棱上,使劲撞,每撞断一截,就分给旁边的一个孩子,最后剩了一小块,填到嘴里,嘴巴嚼了大半天,才咽下一口:“不好吃,还不如咱家的柿子好吃呢。不过,不论啥东西,成了进口的那就贵了。现在这人嘴馋了,要不是邓小平搞改革开放,咱也吃不到这东西。邓小平这人有本事,那年为香港回归,他跟那个英国女人谈判,那女人说,九龙岛不到期不能交。邓小平一拍桌子:‘过去强加给中国人民的不平等条约,我们一概不承认。’听了这句话,急得那个英国女人都哭了。”听了爹绘声绘色的讲述,我和姐姐们都笑了,爹也笑得流出了泪。我问爹:“这是你听谁说的?”爹说:“我听人家说的。欲知朝中事,请问山倒爷,一些事京城的人未必知道,山里人早传满了。”

 

    2002年,奶奶90大寿那天,爸爸为老人拍了一张合影。看着照片上他们那灿烂的笑容,谁也不会想到一个月后爷爷就平静地离开了人世,这是爷爷奶奶共同走过几十年风雨人生的最后合影

  

我想给爹娘照张相,娘穿上了姐姐给她做的紫红色大襟褂。外甥女问爹,娘穿上好看不好看。爹顺口就说:“又溜溜,又勾勾,实在好看,实在好看。”我问“溜溜”和“勾勾”是啥意思,爹说:“这是老戏《穆柯寨》里的一句戏词,是焦赞看到穆桂英那么漂亮时说的一句话。”说着,爹一手拉着娘的手,一手搭在娘的肩膀上,让我给他照了一张相。

   

爹走了,娘也走了

   

这竟是爹娘的最后一张合影。照片上爹的灿烂笑容竟成了留给我的最美好的回忆。12月8号早上,我突然接到家里电话,说爹夜里突发脑溢血,昏迷了。当我赶回家时,爹已躺在了医院里。任凭我怎么喊,他都不醒。

  

第六天早上,爹突然有点清醒了。我大声呼喊着:“爹,睁开眼看看我,我回来了。”爹使劲睁眼,就是睁不开。为测试一下他的神志,医生问爹:“你儿叫啥名?”“焦波”,爹几分吃力但很清楚地回答。“他是干啥的?”“摄影家。”“给你照相了没有?”“给我照了好多相。”“他办展览了吗?”“在北京办展览。我和俺家里(老伴)去剪的彩。”

  

说完,爹又昏迷了。这是爹留在世上的最后几句话。

  

爹住院后,娘在老家病得也不轻。在爹住院的第二天,我也把她接进了医院。娘住的病房和爹的病房只隔两个门,娘每天都问:“你爹说话了吗?你爹说话了吗?”我和姐姐都骗她说:“爹说话了,已好了,回家了。”

 

    1998年夏天,爸爸将爷爷奶奶接到泰山游览,在泰山极顶爷爷将默默带在身边的太爷爷的照片拿出来,对着照片上的太爷爷说:“爹,您一辈子也没上过泰山,今天我带你上一回,您好好看看泰山的风景吧。”

  

娘在医院住了6天,肺气肿控制住了,为了让娘不受刺激,我决定把她送到淄博市里表姐家去躲一阵子。我们搀扶着娘走出病房下楼时,就路过爹的病房,此时,爹的病房门半开着。此时,爹娘相距几步之遥。然而,相濡以沫72年的爹娘却没有相见,蹒跚前行的娘和弥留之中的爹不会想到这擦肩而过的永别啊。

  

这场面是残酷的。是我为保护娘的身体,没让她跟爹见最后一面的。我不知这样做究竟是对还是错,我不知是否“导演”了一场悲剧。

  

爹去世后,娘在城里的表姐和二姐家轮流住了几个月便回家了,一进门她就问:“你爹去哪儿了?我和姐姐便对她说:“爹去城里疗养了,很快就会回来。”以后我每次回家,娘第一句话就问:“见你爹了没有?他吃饭咋样?一顿还能吃一个馒头吗?”

  

娘每次问我这些话的时候,都是我最难堪的时候,但我还是强装笑脸对娘说:“娘,你放心,爹去北京了,在我那儿,有专人照顾他,他身体很好。”

  

去年夏天,北京流行非典。娘听说后,天天坐在电话旁等我的电话。每当电话铃一响,娘抓起电话就问:“北京太平(疫情得到控制)了没有?要是太平了,你和你爹回来,我和他说说话。我想他了。”

 

    “娘,您抱了我一辈子,今天我也抱抱您吧。”1996年,我们将爷爷奶奶接到北京游览,妈妈抢拍下了这张爸爸抱着奶奶的照片。

  

爹去世后的一年多时间里,娘总是感到孤孤单单,对于爹是否还活着,她也不是不怀疑。我不在家的时候,她一个劲地问照顾她生活的外甥女桂花:“你姥爷到底咋样了?他是不是已经死了?”但在我的面前,她始终不这样问。娘理解儿子,体谅儿子,给儿子留了个“面子”,她自己既使忍受再大的痛苦也不愿捅破这层窗户纸。

  

今年春节,我把爹生前的录像放到笔记本电脑里,带回家去。我对娘说:“娘,这是在北京我给俺爹录的像,你看他这不是很好吗!”看到爹的录像,娘的眼光顿时亮了许多,她直直地盯着电脑屏幕,嘴角微微颤动,像是要对爹说什么,可能马上又意识到这是录像,所以张了张嘴又没说出来,眼神里又显现出几分失望。突然,娘对我说:“咱不看了吧!我要进里屋歇歇去了。”娘一边躺下一边说:“我好歹(总算是)看见你爹了!”

  

20天后,娘便匆匆地走了。她找爹去了。在娘的灵床前,我攥着娘那冰冷的手,大声地哭喊着:“娘,俺爹早走了,我没跟你说实话,我有罪呀!我有罪呀!”

  此时,在天国相会的爹娘,是否能听见儿子揪心的自责呢。

   

爹娘是本书

  

 30年来,我在镜头里凝视爹娘的时候,在观察爹娘一举一动,喜怒哀乐,决定在恰当的瞬间按下快门的时候,时时有难以表达的激动和不尽的感慨。渐渐地,我以这个过程得出了自己的结论:解读爹娘。

  

——在镜头的凝视中,我想起了少年时代的拉大锯。当我拉烦了的时候,拉了一辈子大锯的爹对我说:“学木匠要先拉三年大锯,你知道为什么?不是说三年才能学会,是三年中让你磨磨性子,悟两个道理:一是两个人配合好才能把大锯拉好;二是锯要一锯一锯地拉,路要一步一步地走。你懂得了这两个道理,即使以后你不干木匠,干啥都能干好。”

 

    1994年,我考上大学后回到老家用小铁车推着奶奶在村子里黑心,奶奶说:“坐孙子的小推车,比坐焦波的大车还舒服。”

  

——在镜头的凝视中,我想起了裹着小脚的娘,不忍心叫醒熟睡的我和姐姐,一个人推着两个人才能推得动的大石磨,天亮前把一盆煎饼糊磨完的故事。当时我曾问娘,推磨时,你想了些什么?娘说:“俺啥也没想,反正抱着磨棍使劲往前走,走一步就少一步。”娘说得很平静,我却想到很多很多……

  

还有两件事不能不提及:

  

一是我的“俺爹俺娘”组照获国际民俗摄影比赛大奖,得到六万六千元奖金时,我曾大喜过望。我想给爹娘一个惊喜,只说获了大奖,没说得了多少奖金,爹连说“不孬不孬”,却只字不问奖金的事,当我炫耀说得了六万多块钱奖金时,爹沉默了半天,才拍了拍我的肩膀:“钱不钱的,咱要的是那名誉。”爹为了挣钱养家糊口辛劳了一辈子,为了我上学,57岁又背起木匠箱到城里打工,一直干到67岁。但当我得了这么多钱的时候,他却看得那么淡,把荣誉看得那么重!我这个大报记者却实在赶不上俺这跟锄把斧头打了一辈子交道的老爹啊!

  

另一件事是,我无论工作多忙,都要每月回家看望爹娘。爹娘(尤其是娘)跟我有说不完的话。每当我离家时,都不让娘送,娘也说不送,但走远了猛一回头,娘每次都跟在我后边。1992年的一天,娘还生着病,快出村了我回头一看,看见娘的小脚蹒跚在弯弯曲曲的小路上,我的眼睛湿润了,情不自禁地举起相机……娘啊,我的亲娘,儿子带着你的期盼一次次地回家,又带着你的牵挂一次次地上路,我的相机里盛满了你的深情,儿子一辈子也回报不了这份天恩地情啊!儿宽慰您的,只有生活的平安和事业的成功——这是您的期盼与牵挂给儿子的最大动力啊……

  

拍爹娘拍了30年,我觉得爹娘既是老师,又是一本书,一本让儿女永远读不完的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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