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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纬:迈克尔-肯纳—营造心灵绿洲
2015/2/5 18:05:52  中国摄影报   

 

近年,越来越多外国摄影师到中国“淘金”,这其中包括名声卓著的资深摄影家、本就以拍中国知名的摄影中坚、日渐其多以相对观念化手法拍摄中国现实题材的新一代。归总起来,他们的拍摄多基于对现实的观察和评价。这是否意味着在老外眼中东方没有太多的美好风景可拍,还是他们压根儿对画意的风景照片不屑,抑或无意与中国的风光摄影大军竞争?从我们可以知道的答案来看,至少这位来自英国的知名摄影师迈克尔?肯纳是个异类。

 

 

 

 
迈克尔-肯纳(Michael Kenna),1953年出生于英国西北部兰开夏郡的一个爱尔兰裔天主教家庭。兰开夏郡多雨雾,秋冬尤甚,其西岸的莫克姆湾临爱尔兰海,东部为奔宁山麓丘陵,南部为沼泽地,北部为森林,西部为有冰碛物和沼泽的低地,海岸曲折,里布尔河两岸有园艺业。如此丰富多样的自然大环境,显然对肯纳的成长留下了不可磨灭的深刻烙印。

 


  
肯纳11岁时进入神学院,17岁就读于牛津郡的班伯里艺术学校,之后又到伦敦印刷学院研习摄影。上世纪70年代中期,他在美国师从知名女摄影师露丝?伯恩哈德(Ruth Bernhard)。后者生于20世纪初的德国,在柏林的艺术院校毕业后移居美国,曾追随摄影大师爱德华?韦斯顿,后在好莱坞执业人像摄影,更以人体作品享誉全美。肯纳在伯恩哈德的工作室当了7年助手,深谙暗房之道,奠定了他以后技艺风格的坚实基础。

 


  
肯纳曾说过,他选择景致进行拍摄时,大多是由于受到一种来自于景致本身的“邀请”,即当他注视眼前的景象,并感觉到它们为他“敞开”时,就会开始拍摄。不为人注意的平常景致,都被他重新定义,并在胶片上焕发出神秘的光彩。肯纳的实践告诉我们,美的照片是如何在恰当的时机中才能完成,而自然中栖居着多么巨大的诗意,他的洞察力将其深深地凝聚在一起,从而转换成更多的表现力,更多的热情和敏感。他的照片也传递了宏大的观念,通过光线和阴影,通过影调和位置,让景致自足圆满。肯纳小心翼翼地分析他的拍摄主题、操纵他的照相机,他不仅仅考虑景致如何呈现,更思考景致曾经的形态,他在追溯和探究历史的源头,涉及人类与自然的关系。

 


  
肯纳非常喜爱在东方旅行,喜欢松尾芭蕉的俳句,他坦言受到了佛教禅宗思想的影响。综观其拍摄于世界各地的照片,不难发现他对日本、中国经典美学的独特体悟和热爱,极简的画面和静谧的气息,散布着浓郁的东方韵味。此时他游离于有限和无限的空间,照片如同面对一个缓慢深呼吸的世界,让流逝的时光徐徐扩展开来,仿佛天地都被笼罩于华严境界之中。肯纳对人类生存状态的直接纪实或描述并不感兴趣,但是沿着画面中深深浅浅的痕迹,我们发现他隐藏在之后,延伸穿越整个世界的轨迹。

 

 


  
日本北海道和中国黄山,曾带给无数画家和诗人以创作灵感。在肯纳照片中,禅意盎然的雪原、起伏叠嶂的山峰、奇崛矗立的松树,与稍纵即逝的云烟雾霭相互辉映,流露出类似于俳句的意境,与冥想世界接壤。他说:“我的照片与其说是散文,不如说是俳句。我不描述里面有什么,相反,我更倾向于借用一到两个元素作为我的想象催化剂。”

 


  
回顾摄影史,我们也许可以简单地将肯纳的照片归入画意摄影的脉络,这一传统起源于19世纪中期,式微于20世纪初,其着眼点就是将摄影从传统的机械记录的偏见中解脱出来,释放在艺术领域。然而当时的画意摄影,主要技巧就是使用特殊的镜头,或者多底合成,从不同角度模仿绘画的样式。而就肯纳来说,他追求异于寻常的氛围,从他所创造的独特视野力图摆脱平庸,他很少使用强烈的光感,而是将光线融入一切,涵映着世界的广大精妙,释放出自如的力量,澄观一心而腾踔万象,空灵幽渺又深沉丰实。他的摄影语言具有非常纯粹的艺术特征,具有确切而虔诚的情感魔力,当然这也源于他年轻时代对绘画的喜爱和钻研,并最终将此热情转向了摄影。

 

 

 

东方的空间美学让我受益匪浅

 

姜纬:你曾说起受到过比尔?布兰特(Bill Brandt)的影响,具体讲有哪些方面?


  
迈克尔-肯纳(以下简称肯纳):我在英国长大,一开始从事商业摄影,而比尔?布兰特已经非常有名了,他拍摄的风景或艺术照片,给我的感觉是非常有力量的。布兰特没有重复他拍摄的场景和事物,他在创造对世界的理解。另外,布兰特和拍摄对象有着内在的联系与沟通,跟现实很不一样。他的拍摄方式非常戏剧化,经常运用黑影或较抽象的画面构成,这在当时是非常独特的方式,我对这些印象很深刻。


  
姜纬:你怎样看待自己的照片?


  
肯纳:我的照片绝大部分是关于景致的,我很注重这些景致中的记忆与形态之间的关系。我喜欢大自然,比如说在一个很空旷的范围内,在一个角落里往往就有非常美丽的景色。我拍摄的地点主要是在一些城市郊区,也有像海边或山区这样辽阔的地方。我的早期作品有罗曼蒂克的浪漫风格,后来我更趋向于内敛和自省。


  
姜纬:你以前拍过许多建筑的照片。


  
肯纳:我的确对建筑感兴趣。我比较喜欢拍摄老建筑,有神秘的氛围,也有历史人文的内容,而新建筑就往往缺乏这些,但我也一直在探索,看看能不能在新建筑里面寻找到我想要的东西。

 


 
姜纬:你关于景致的照片有混茫苍润的格调,是运用了什么特殊的手法吗?


肯纳:我一直在寻觅特殊的时刻,将光线、气氛和题材混合。我期待着照片能描绘出一种光,充满着神秘。我常常觉得,拍摄时的光线、气氛和题材有明显的联系,这种联系吸引我拿起相机。


  
姜纬:这些照片让人不禁联想起中国或日本的水墨绘画,同样也是空灵、飘渺、旷远。东方的空间意识是虚实相生的生命节奏,中国大诗人苏东坡说“静故了群动,空故纳万境”。


  
肯纳:我非常欣赏东方的哲学和绘画,我很受此影响。东方的哲学和绘画让我们向往无穷的心灵有所安顿,从而返回自我,生命成为一个回旋往复的节奏。就像你说的,东方的空间美学确实让我受益匪浅。

 

黄山对我而言是个挑战

  
姜纬:你很早就到日本拍摄照片了,日本文化对你有什么影响?

肯纳:我在日本首先受到佛教的影响,尤其是禅宗思想。日本文化比较简洁、平静、明净,我的照片也是如此。简洁的背后往往蕴涵了许多文化的东西。我在日本参观寺庙和乡村时,就会发现一种简洁而又丰富的美,这是日本文化给予我的启示。
  

姜纬:禅宗讲究关联与和谐,重视静虑、冥想,这些在你的照片中都有所体现。
  
肯纳:我们现在所处的世界快速、嘈杂、多彩,常常让人分心。我努力尝试营造一个属于心灵的绿洲,一个可以安静休养的地方,在某些时刻可以静下心来冥想。


  
姜纬:从北海道到黄山,你觉得日本和中国这两个地方有相似之处吗?

  
肯纳:就我个人而言,首先这两个地方都非常美,而且都有悠久的历史和文化,我拍摄的照片都有人性的因素在内。到亚洲以后,我更多拍摄了风景。我感觉这些照片好像有点书法和水墨画的意味,比较抽象,这是从北海道到黄山的照片最为相似之处。


  
姜纬:是什么吸引你去拍摄黄山的?

  
肯纳:我在上世纪80年代开始亚洲之旅,先去了日本,拍了很多照片,还做了展览,然后是中国、越南、韩国和印度。黄山对我而言是个挑战,历史上许多艺术家、摄影师和诗人,都以黄山为灵感和对象,黄山就像一个朝圣地一样充满了吸引力。我到了黄山以后,发现那里确实很美,也很神秘,所以我先后去了3次,还出版了一本画册。


  
姜纬:你还去过中国的哪些地方?
  
肯纳:中国幅员辽阔,我希望尽可能去更多的地方旅行。我去过哈尔滨、桂林、黄山、上海、北京,还会去大理。我拍摄日本已有20年,在中国的拍摄也会是一个持续的过程。2006年开始,我到中国的次数更多了,我很期待能在中国拍摄更多的照片。我的照片都是用传统手工方式冲印制作的,观众现在看到的照片其实是多年前拍摄的,近几年拍摄的还没有来得及制作出来,所以接下来会看到我更多的中国照片。


  
姜纬:你在中国的拍摄过程中,有没有印象最深的事情?
  
肯纳:有许多记忆深刻的事情,比如说凌晨3点多起床,爬两三个小时到山顶,等待日出,还可能等一个多小时,然后太阳出现了,整个过程非常神秘壮观。有时候,黄山那里连着下几个小时的雨,什么也看不见,突然之间云层散开了,美妙场景就在我眼前。对任何人来讲,这都是特别的时刻,对于一个摄影师,更值得去珍惜。

 


我喜欢非数字技术的局限性和不完善

 

姜纬:你为什么比较偏重在清晨或夜晚拍摄照片?
  
肯纳:我确实有许多照片是在清晨或晚上拍摄的,因为我很喜欢其间的寂静感——不断变化着的、微妙的光线,白昼与夜晚之间的层层薄雾往往会简化背景,尤其是在清晨的时候,会有一种清新感。夜里的题材很有趣,若要拍摄,则要进行不可预测的长时间的曝光,云、水汽、星辰在游移,这些变化都将累积起来,记录在胶片上。这样,就能记录下人眼无法看到的东西——时间的流逝。

 


  
姜纬:你使用怎样的相机?
  
肯纳:起初我用135的相机,上世纪80年代中期以来,我一直用哈苏的中画幅相机。我平时的工作器材是两个哈苏机身,两个取景器,两种胶片,感光度100和400,还有5个40毫米到250毫米的镜头,一个手持的测光表,外加宝丽来后背和三脚架。

  
姜纬:你总是使用传统的照相机拍摄黑白照片,而且坚持暗房制作,这些是习惯还是观点?
  
肯纳:我用这些器材和方法超过30年了,已经非常熟练了。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我的许多作品需要长时间曝光,有的15分钟,有的一个多小时,最极端的有过10个小时。电子器材做不到这样。传统器材有一种不可预测的感觉,有时会让我有新的灵感,我没法控制。


 
其实,用什么样的器材并不重要,关键是看照片的效果能否和作者的意图相契合。我个人觉得黑白是比较神秘的颜色,我们眼睛所看到的是彩色的世界,所以黑色和白色是看世界的另一种方法。我喜欢在传统摄影暗房制作照片,是觉得更有可塑性,有一种安定人心的作用,是一种诠释的过程。我的照片不使用数字技术,除了偶尔会去扫描照片。不过,我相当熟悉数字技术,它的确有很大的能量。我现在充分意识到可以更容易、更迅速地在电脑上做后期,会明显增强和修饰照片的成像效果。但也许正因为这样,我个人还是比较喜欢非数字技术的局限性和不完善之处。

 

我的每幅照片都是一个综合体

  
姜纬:你刚才说到照片效果和摄影师意图相契合的问题,你在拍摄时,内心世界与取景框里的世界有共鸣吗?
  
肯纳:我们发挥自己的想象力,就可以创造自己的精神生活。我经常用一个剧场来做比喻,演员出现在舞台上的那一刻,或一场音乐会开始前,都会有一种期待的气氛,那是创造力的沃土。我的照片大多关于纯粹的美和优雅,当我看到一棵美丽的树,我就想拍摄一张照片;当我情绪被景致触动时,有了某种共鸣,我也会有拍摄的冲动。


  
姜纬:你似乎惯用长时间曝光。

  
肯纳:我一直想探讨摄影师、照片主题和观众之间的关系。我不喜欢简单复制眼前所见,因此我采用长时间曝光的技术手段去捕捉平常肉眼看不到的场景,这非常有助于我寻觅和梳理这些事物与我们的关系。


  
姜纬:照相机在长时间曝光时,你会干什么?

  
肯纳:现代人总是把自己的时间填的很满,所以不做任何事情,反而是一种非常奢侈的体验。趁着长时间曝光的间隙,我常常会去看看星空,走一走,或者是冥想一下——人就变得非常静——我很乐意享受这样的感觉。


  
姜纬:你的照片尺寸都不大,这会让观众停下脚步,走近观看,在不自觉间被带入到你的意境里,这是否是你坚持小尺寸展示的原因?
  
肯纳:这些照片拿在手上很合适,就像是和一张很久以前的老照片的亲密接触。我想让我的照片有着呼吸感,让这个世界活起来,仿佛会有魔法般的空间呈现。方寸之间所展示的却是异常开放的空间,比如面对大海,一切自然的奇迹仿佛都会扑面而来,显得深邃无边。或者会让观众审视大地,面对山川湖泊,渺无人烟的灌木丛林,甚至是一些木桩或者沙丘的痕迹,然后会让人联想到人生的变幻莫测。
  

姜纬:看你的照片,我们可能会联想到彼得?亨利?爱默生所说的——人越是崇尚自然之美,也就越是会相信自然的和谐远非画家所能表达的。或者换一个角度说,超越风景的景致,源于最原始情感的构成。


 
肯纳:我的每一幅照片都是一个综合体,是浓缩和提炼,是首先让我感动之后所唤起的某种记忆,接下来当我将这些构成画面时,就必须寻找一些秩序。


  
一般来说,风景画家不管如何开放创新,他们或多或少总是保留一些传统的成分,而摄影师却会逼着自己从现实中萃取什么,其中包括一些不可忽略的细节。我就会选择一天里的某个时段,比如晚上,有特殊氛围的状态,与光线及阴影密切相关,然后从纯粹的角度提升、简化,保留足够的细节又排除尽可能不需要的东西,在合适的光芒下笼罩独特的朦胧感,直到一切归于宁静,成为独特的景致。当我们面对这类景致时,我们或许就会有去长久以来渴望的某个地方旅行的愿望。我的照片是情感的旅途,不仅仅是描绘一个世界的特征,同时也是面对人类的生存状态,即便是面对一种孤独的甚至魔法般的情感压迫,我相信照片也会摆脱幽闭的禁忌,迈向灵魂的深度。


  
姜纬:你的照片和你的信仰有关系吗?

  
肯纳:我是在天主教家庭长大的,少年时曾想当传教士,再后来我也探索学习了一些其他的宗教信仰。目前我没有很具体的宗教信仰,但我想强调的是,我非常赞赏宗教信仰带来的神秘辽阔的感受,我也相信人类不是唯一的存在。从一张更大的照片来看,我们人类其实是很渺小的。我喜欢去那些寺庙或圣山之类的地方,在那些地方会感受到崇敬和尊严。我非常欣赏那种人类对于某些比自己更强大事物的敬畏之心。

 


 

人物简介

  

迈克尔-肯纳,1953年出生于英国兰开夏郡,现居美国西雅图。肯纳以独具匠心的作品风格而显示出的卓越品质,广受赞誉。他的作品曾在世界各地展出,并被法国国家图书馆、美国国家美术馆、英国维多利亚和阿尔伯特博物馆、日本东京都XZ美术馆、法国图卢兹水堡摄影陈列馆、中国的上海美术馆等知名机构及私人所收藏。其本人曾获得美国伊莫金?坎宁安基金、法兰西文学艺术骑士勋章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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